三版:文化总第2033期 >2018-03-27编印

■红楼梦研究
浅议胡适先生的贬《 红 》之论
刊发日期:2018-03-27 阅读次数: 作者:赵安胜

本文于1996年3月6日,以《胡适先生何出此言》为题,刊发于《中华读书报》理论版头条位置。其时,胡适的著作在祖国大陆公开出版发行不久。本文是较早关注到作为“新红学”的开山鼻祖胡适先生贬抑《红楼梦》的言论,并予以评论的文章,发表后在国内产生了一定的影响。

中国文化名人胡适先生,在哲学、史学、文学诸多领域功不可没,其谨严的治学态度和坚持不懈的刻苦精神举世共仰。《红楼梦》研究是他治学的一个重要方面。是他从作者和版本两方面入手,深入考证,辨伪存真,驱散了长期笼罩在《红楼梦》上的“猜谜”、“索引”等旧红学的层层迷雾,开“新红学”之先河,此功不为不大;逝世前两天还在信中谈及《红楼梦》,用力不为不勤,感情也不为不笃。

令人难以置信、难以理解的是,胡适先生在其晚年竟接连抛出对《红楼梦》的贬抑之辞。1960年(即其去世前两年)11月20日《答苏雪林书》中说:“我向来感觉,《红楼梦》比不上《儒林外史》,在文学技术上,《红楼梦》比不上《海上花列传》,也比不上《老残游记》。”四天后的《与高阳书》中,在对曹雪芹的文学修养、思想境界一番褒贬之后,结论道:“我常说,《红楼梦》在思想见地上比不上《儒林外史》,在文学技术上,比不上《海上花》(韩子云),也比不上《儒林外史》--也可以说,还比不上《老残游记》。”(见《胡适红楼梦研究论述全编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280、290页。)

在思想性方面最受胡适推崇的是《儒林外史》。此书当然称得是我国古典文学的杰作。它通过刻画一群可恶、可笑、可怜的知识分子形象,对封建科举制度做了深刻有力的揭露和批判,并从一个侧面暴露了当时社会的黑暗和腐朽。这一“思想见地”无疑是十分可贵的,其主题的集中性、直接性、明确性的优点也是十分突出的。至于说思想意义高于《红楼梦》,则颇值得商榷。对《红楼梦》主题思想的认识还一时难趋同一,确是实际情况;但这也正是源于这部著作的思想意义的深刻性、多层次性。其思想含蕴与艺术技巧一样,都是需要我们长期不懈地挖掘的“富矿”。其含金量不仅是《海上花》、《老残游记》所不能相提并论的,也丝毫不逊于《儒林外史》。

那么在“文学技术”上,这几部作品,何以见得高于《红楼梦》呢?首先肯定这几部作品的艺术性确实是相对高超的。绵里藏针的讽刺艺术、“现身纸上”(鲁迅语)的人物形象、清淡纯净的口语语言,使吴敬梓的《儒林外史》成为中国古典文学中当之无愧的杰作。《海上花》作者韩邦庆(字子云)明言,“全书笔法自谓从《儒林外史》脱化而来”,确乎颇得《儒林外史》之神韵并有所突破和超越;而刘鹗的《老残游记》,其卓绝的描写艺术向来尤受称道。尽管高度不一,它们都堪称中国古典文学连绵群山中的高峰。但是,“会当凌绝顶,一览群山小”,《红楼梦》人物塑造更形象、更深刻、更典型;表现手法更全面、更丰富、更高超;语言韵味更浓郁、更醇厚、更传神。因而整个作品给予读者的感染力、震撼力、穿透力是《儒林外史》所不及的,更为《海上花》、《老残游记》所难以望其项背。

不难发现受胡适先生褒奖的这几部作品,在结构方面存在着一定程度的一致性和相似性,那就是没有贯穿始终的主要人物和故事情节。《老残游记》写老残行医途中的一系列见闻,事随境迁,人因事异。不妨把这些没有内在联系的人物、事件,看作一颗颗成色不一的珠子,它们仅仅依靠“老残之游”这条线索串联起来,因此,姑且称之为“串珠法”吧。《儒林外史》则连一条贯穿始终的线索也没有,一系列的人物、故事如同一个个链环套联起来。这不妨称作“链环法”。《海上花》作者对从《儒林外史》脱化出来的结构形式自名为“穿插藏闪之法”,并宣称“从来说部所未有”。其实,它只不过不像《儒林外史》那样将一个个链环并列平排;而是经过较为巧妙的穿插勾连,如同套“九连环”。这些作品,不管中间还是末尾,去掉或者添加几个“珠子”、“链环”都无伤大局。《老残游记》就是陆续写出、分批刊印的,并且几次增补。《儒林外史》之所以曾经长期带着他人妄增的“狗尾”流布,使人迷惑于原作究竟有多少回,也主要是这种结构形式给人“妄增”提供了可乘之机。还有一点,该书生动典型的人物形象、精彩深刻的故事情节,几乎都集中在全书的前半部分。似乎作者将周进、范进、严氏昆仲、匡超人等这些积郁于胸、不吐不快的块垒,一气吐过之后,便显底气不足,难以为继。造成这部作品思想性艺术性前后不平衡,不能说与其结构形式无关。《海上花》一书,据作者前序后跋,有说“六十四回不结而结,甚善”的;也有认为非为完帙而登门索看六十四回之后文稿的。这都表明,这种结构有易于操作、具有伸缩性等优点,但也并非至善至美。要说胡适先生厚此薄彼,主要是由于这一共同的结构特点,也是很难让人信服的。

我们看到,《红楼梦》采取的是框架式总体结构。动笔之先已有一个外部宏伟、内里严密的整体框架架设在作者心中,-- 尽管宝玉的书童茗烟何时何地何故改名焙茗;秦可卿是“病丧”还是“淫丧”等细节未能周全,并且还曾“批阅十载,增删数次”。——因此一些主要人物的最终结局早在第五回就集中做了预示,因此脂批屡屡指点“草蛇灰线”、“伏脉千里”,因此几百名人物在这个大框架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各自的故事,发展着各自的性格,最终走向各自的归宿。虽然曹雪芹原稿迷失了后面几十回,但这尊残缺不全的“维纳斯”仍不掩其绝伦的光辉。

胡适先生的贬《红》之谈,确是空谷足音,但是让人感到莫名其妙。胡适先生何出此言?未见胡适先生的详论,百思不得其解。虽然理智使我未忘“瑕瑜”之论,但感情上总觉得胡适先生对于红学研究,有“白首失节”之憾。